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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思录
Thinking
Alone
Prof. Zheng Yongnian
郑永年
编者按
在当今瞬息万变的国际舞台上,俄乌战争可能的结局,无疑成为了全球关注的焦点。这场冲突不仅是对国际秩序的一次严峻考验,更引发我们对战争、人性、权力与和平的深刻反思。弗朗西斯·福山曾断言“历史的终结”,认为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政体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体制。然而,俄乌战争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国际反应,似乎正在对这一论断提出质疑。
本文深刻剖析了俄乌战争的根源与后果,指出这场战争既是美式霸权全球性扩张的产物,也是国际秩序失衡的必然结果。美国在国际层面的腐败与过度扩张,不仅损害了主权国家原则,更加速了自身的衰落。而俄乌战争的结束方式,将直接决定未来国际秩序的走向。现在“历史终结论”已被现实所否定,国际关系的复杂性与多元性再次凸显。特朗普的“退群”政策与俄乌战争的交织,使得国际局势充满了戏剧性,这需要我们深入洞察帝国扩张的内在权力逻辑,以更加理性的态度面对未来的挑战。
对于中国而言,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的作为将成为未来世界秩序形成的重要变量。在这样一个大变局的时代,中国如何保持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立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答案。
01 俄乌战争与世界分裂
世界范围内看,俄乌战争既是一个分裂的世界的结果,也会使得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分裂。尽管大多数人都希望结束这场战争,但随着美俄就结束俄乌战争开始进行谈判,这个世界变得更加不确定了。战争或许会结束,但接下来的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一个特朗普所宣称的“永久和平”的世界,还是一个人们所恐惧的更加动荡的世界?一个秩序被恢复的世界,还是一个变得更加无政府的世界?
这些担忧都很有道理。尽管人们希望和平,但实现和平的方式则决定了未来的情形是怎么样的。确切地说,从今天人们对这场战争的态度来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使人感到些许乐观。无论是政坛还是民间,这个世界充满了情绪,而缺少对国际事务的任何理性思考。正如一个分裂的世界中,无论对特朗普还是对普京,都变成一边是一片嘲笑声和怒骂声,一边是歌颂和褒扬的局面。战争是死人的事情,但众人却把此当成娱乐消遣的谈资。
美国首都华盛顿,一名抗议者手举标语在林肯纪念堂前参加集会,要求美国停止煽动俄乌冲突、促进双方和谈、解散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削减美国军费等等 (图源:新华社)
02 人性与国际秩序:从封建到主权国家
1、战争是人性的产物
更令人悲观的是,人类对“战争是否应当存在?”这一基本的问题都还没有达成共识,如何避免和防止战争更无从谈起了。有人痛恨战争和热爱和平,就有人发动战争和追求冲突。从本质上说,战争是人性的产物。正如体育满足人性,战争也满足人性。为了论证战争的合理性,人们往往把战争区分为“正义”的战争和“非正义”的战争,他们颂扬“正义”的战争,反对“非正义”的战争。另一方面,为了结束战争,人们则转向战争的残酷和战争带来的牺牲,妇女、儿童和老人。很自然,就交战双方来说,都相信自己是站在正义这一方的。文明发展到今天,“社会达尔文主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强化。在“社会达尔文主义”那里,战争犹如自然界的适者生存,经过战争“洗礼”的人才能得到合理的存在,才能获得人格的升华。
所以,当人们说和平的时候,仅仅只是一部分人的诉求或者追求。和平并非不可能,但和平往往是短暂的。德国哲学家康德所设计的所谓的“永久和平”依然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乌托邦”。迄今,人类还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障世界的和平。不能说人类没有努力,人类已经足够努力了,几乎穷尽所有办法来减少和控制冲突,包括利用宗教、帝国、主权、联合国、权力制衡、联盟、经贸领域的互相依赖等手段,甚至不惜消灭那些被视为挑起战争的分子等等。但经验地看,所有这些方法在阻止一些战争和冲突的同时又制造了其他的战争和冲突,甚至是更多形式的战争和冲突。
如果说战争是人性所致,那么就不能幻想战争的消失。总体看来,每一个时代的人如果能够找得到减少冲突和暴力的方法与机制就算是足够幸运了。尽管没有永久的和平,但因为持续的冲突也并非人类所能接受的,因此和平也还是有希望的。
2、俄乌战争的结束方式决定未来的国际秩序
上述所提及的人性所有方面都充分展现在人们对近来结束俄乌战争的态度及其基于态度之上的各国外交政策中。到今天,几乎没有一方想继续这场战争。战争持续了三年多了,各参与方无论是人员的伤亡还是物资财物的损耗都造成了足够多的牺牲。但是,尽管参与方都希望结束这场战争,但人们又开始担忧战争会以何种方式结束。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因为战争的结束方式决定了未来的国际秩序走向。更进一步说,这决定了人类今后的生存环境。这不仅仅关乎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关系,更是关乎到整个国际关系的准则,或者国家生存的准则,尤其是对小国家来说。
概括地说,俄乌战争的结束方式决定了近代以来建立在主权国家概念之上的国际秩序是否会彻底地解体。原因很简单,不管引发战争的原因如何,俄乌战争的发生表明一个主权国家对另一个主权国家领土的直接侵犯。如果这场战争最终以满足战争发动方的要求而结束,那么表明主权国家原则的解体。
2025年3月11日在沙特阿拉伯吉达拍摄的美国和乌克兰代表团会谈现场(图源:新华社)
3、近代之前的帝国时代
主权概念出自近代的欧洲。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国际秩序实际已经经历了几个主要阶段。近代之前,普遍流行的“国际”秩序表现为“封建”,即高度地方和分散化的地方国家,在欧洲表现为“城堡”。这些封建领地的存在犹如一个个土豆,自给自足。即使它们之间有些贸易,但关联度很低。封建生产力低下,靠扩张来获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从而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扩张的结果便是形成了不同类型的帝国。
实际上,人类有关颂扬甚至崇拜暴力和战争的话语或者战争叙事总是和扩张联系在一起的。在古希腊,城邦为了把士兵送上战场,便颂扬战争,把战争视为是城邦公民的神圣责任,是一份荣耀,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者是为自己所属的城邦争取更大的利益。交战的双方都会对战争进行“正义化”的叙事。这种叙事方式自古至今从未变化,所变化的只是叙事的精致性。
所有帝国的扩张都有一个临界点。扩张带来巨大的利益,但也产生巨大的成本。所有帝国都是“多民族”的,随着帝国治内的“民族”越来越多,帝国的“同质性”会越来越稀薄,而“异质性”则越来越浓厚。一旦内部各民族之间的差异性大于共同性的时候,帝国的解体就会变得不可避免。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封建和帝国之间轮回,帝国的解体犹如帝国的形成一样表现为常态。封建的扩张形成为帝国,帝国的解体再次沦落为众多的封建小国。
4、近代以来主权国家形成
到了近代,帝国的解体导致了基于主权原则之上的国家体系的形成。这一巨大的变化既来自频繁的战争所带来的巨大牺牲,更来自近代主权国家概念的兴起。而民族主义则是主权国家形成的最“原始”的反应,或者说是“人性”的反应。尽管主权国家原则是欧洲大国之间因为战争的损耗而妥协的结果,但这一原则得到众多小国家或者较小国家的拥护和支持。很显然,小国家和较小国家能力孱弱或者没有能力来保护自己的领土,而主权国家原则可以被用来保护他们的领土完整。
现实地说,尽管近代以来的国际体系是建立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原则之上的,但这一原则对于大国和小国(或者较小国家)是不同的概念。即使二战之后建立了联合国体系,并且主要国家成为了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主导着联合国体系,但主要大国的扩张从来没有停止过。二战之后,当时的前苏联和美国都通过扩张而形成了自己版本的新“帝国”。这是一种“进化版”的“具有现代性的帝国”。但“进化”和“现代”并不意味着进步,传统基于封建之上的帝国和美苏基于主权国家之上的帝国只有形式的不同,而没有本质的不同。
2003年,伊拉克战争正式爆发,美军辆装甲车辆从科威特城驶向科伊边境(图源:新华社)
03 冷战与国际秩序的变化:美式霸权的动态演化
1、前苏联解体后美国开启全球扩张
尽管传统帝国基于封建之上,但是在帝国之下的各个封建势力依然具有高度的自治性,帝国的统治是“选择性”的,更多的时候是“统而不治”。二战之后的联合国体系被公认为建立在主权国家和领土完整原则之上的,只有被承认满足了这一原则的国家才有资格获得联合国的席位,而所有国家也以获得联合国的席位来表明自己的主权独立性。但这些似乎并不影响前苏联和美国的“帝国性质”的扩张。扩张可以说是“人性”在国际层面的直接反映,无论是前苏联还是美国,仍然依靠通过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而获得安全,而扩张的形式只不过是变成了基于主权国家之上的扩张,不管是以联盟的方式出现还是以其他方式出现。
前苏联对华约国家主权的干预是赤裸裸的,而美国对其同盟国的干预则包装得文明一些,更不用说这两大国对其他国家的干预了。实际上,二战以来所谓的“联合国时代”(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的话)也是美苏在全球范围内争霸的时代,这个时代直到前苏联的解体才终止。
如果说美苏争霸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美国的扩张,那么前苏联的解体则促成了美国“一霸独强”的局面,使得美国帝国扩张无度。自其独立以来,美国人对主权概念既不敏感,也不感兴趣。美国具有天然优越的地缘政治位置,两大洋为美国提供了天然的保护。但即使是这样,美国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扩张的冲动。19世纪到20世纪初是美国大扩张的时代,直到二战之后美国才停止了领土的扩张。在国际层面,尽管美国在国际体系和国际法的形成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但美国充其量也只是把国际体系和国际法作为自己统治世界的工具,而自己则凌驾于国际体系和国际法之上。
2、美国帝国的衰落与“退群”政策的实施
尽管俄乌战争被普遍视为是对主权国家原则的侵犯,但这种侵犯并非从俄罗斯开始,它的起点恰恰是前苏联的解体。前苏联解体之后,美国霸权开启了全球性扩张。美国的扩张至少导致了两个后果。
一是大大压缩了俄罗斯的生存空间。前苏联的核心是俄罗斯,前苏联的解体已经大大缩减了俄罗斯的空间,而美国领导的北约不仅占据了原先的华约国家,更向原来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扩张。这种扩张表面上以推行“自由民主”来包装,实则损害主权国家原则。这尤其表现在前南斯拉夫问题上,美国和欧洲提出了“人权高于主权”的原则。这和俄罗斯发动俄乌战争、侵犯乌克兰领土只有形式上的区别,而无本质上的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俄乌战争是美国领导的北约破坏国家主权原则的延伸。
北约总部拍摄照片(图源:新华社)
二是加快了美国本身的衰落。这是当今国际关系史上最为荒唐的事情。前苏联的解体使得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拥有最强大的权力。但如同国内政治那样,在国际政治上,绝对的权力也会导致绝对的腐败。前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宣布“历史的终结”,认为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政体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体制。尽管这一论断由学者福山提出,但从当时这一论断传播广度和力度来说,人们可以说,不仅美西方接受了这一论断,更多的非西方国家也接受了这一论断。这一论断可以说是直接导向了美国在国际层面的腐败。这一论断表明美国把自己的国际行为“道德化”了,就是说美国把自己视为是国际秩序的“天使”了。在“自由民主”这一核心“软力量“的包装下,美国开启了前所未有的国际空间的扩张。顺便应当强调一下的是,美国国际研究中长盛不衰的所谓的“软力量”,究其本质来说,就是人们所说的“忽悠”,既欺骗了全世界,更欺骗了美国人自己。在“软力量”包装之下的美国大扩张很快导致了美国帝国的过度扩张,过度扩张导致美国力不从心,很难支撑这个庞大的帝国。在西方,今天人们普遍指责特朗普的“退群”政策,认为这破坏了战后西方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但特朗普所做的其实很简单,那就是需要解决美国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成本问题。美国帝国过度扩张问题在奥巴马时代就已经提出来了。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就开始着手要解决这一问题,导致了西方普遍的反对。之后的四年里,拜登政府扮演了“裱糊”这个秩序的角色,但不仅没有成功,反而使得美国霸权的情况恶化。现在特朗普再度执政,继续践行他的“退群”策略。
特朗普的这种“退群”政策本身就具有戏剧性质,但这一政策和结束俄乌战争结合起来,更具有了特殊的戏剧性质,这是一出人们难以理解和接受的“戏剧”。尽管很多美国人意识到“退群”是必然的,但当“退群”被视为是对俄罗斯的“示弱”甚至“投降”的时候,人们就难以接受了。不仅美国,整个西方都是如此,尤其是美国的联盟。今天,美国和西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责特朗普导致了“自由国际秩序的衰落”或者美国“软力量的困局”,但这些是倒因为果,无论是自由国际秩序支持者还是美国软力量倡导者,这些群体本身是导致美国帝国扩张进程的一部分。
04 俄乌战争如何结束?国际秩序的未来何去何从?
现在的问题是,美国的“退群”和俄乌战争的结束方式会如何影响未来的国际秩序?
1、世界秩序的“再封建化”:区域秩序的崛起
美国的“退群”意味着什么?简单地说,美国不再有足够的能力、也不想充当世界的警察了。直接的结果便是世界秩序的“再封建化”。“封建化”意味着区域秩序的崛起。这是一个群雄崛起、群雄逐鹿的局面,每一个区域大国都想在旧秩序的废墟上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俄罗斯、欧洲和美国都会变成相对独立的区域大国。其他区域大国也会如此,都会竭尽全力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2、新型的“资源殖民地主义”
如果说封建化足以表明世界的乱局,俄乌战争的结束方式则更令人们担忧甚至恐惧。很简单,如果俄乌战争以满足俄罗斯对乌克兰领土的占领要求或者以乌克兰的被迫割地为前提,那么这表明未来新秩序的形成是以列强再次分割世界为起点的。现在看来,乌克兰作为主权国家的分解已经变得不可避免。如果俄罗斯对领土的要求得不到回应,那么俄罗斯是不会结束这场战争的。尽管美国或者西方或许会再次制裁俄罗斯,但俄罗斯不会因为美国西方的继续制裁而放弃乌克兰。
更令人心惊胆颤的是,美国和西方列强本身也已经加入了分割乌克兰的行列。美国要乌克兰“割让”矿产,德国和法国亦然。这是一种新型的“资源殖民地主义”。如果是这样,那么乌克兰绝非是最后一个被分割的国家。尽管今天的欧洲因为特朗普似乎变得更加团结了,但一个没有美国的欧洲会是分裂的。一旦美国“退出”,欧洲的大分裂将变得不可避免。结局很可能就是:俄罗斯帝国的再次重建和美国在欧洲的大扩张(从格陵兰岛到其他恐惧于俄罗斯而投向美国怀抱的国家)。
2025年2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与作为欧洲代表到访的法国总统马克龙举行会谈后的联合记者会(图源:新华社)
3、新秩序或以列强分割世界为起点
如果俄乌战争以列强瓜分乌克兰而结束,那么整个世界都会被震撼。这犹如回到了近代早期列强瓜分世界的时代,各种形式的新殖民地主义和帝国主义都会如期而至。对小国家和较小国家来说,这是噩梦的开始。小国家和较小国家从此不再会有任何安全感,等待着它们的将是被瓜分或者分割的悲惨命运。为了获得安全(感),小国家或者较小国家不得不做选择,要不站在一个列强一边,要不站在另外一个列强一边。无论是主动选择的还是被迫选择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如果这样,那么世界范围内的新型帝国秩序的形成就会再次上演,列强们从区域大国扩张成为帝国,世界再次呈现几个主要帝国并存的局面。
不过,正如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所出现的,几个帝国的并存绝对不会维持一个稳定的秩序,或者永久的和平。帝国间的竞争和斗争不会停息,只会加剧,直至帝国的再次扩张过度而解体。解体之后又会形成新形式的“封建”或者新形式的“主权国家”。
05 世界大变局中中国将成最重要“变量”
无论是乱世出英雄还是时势造英雄,今天的世界局势正在促成特朗普那样的政治人物的崛起,亦或者孕育出类似万斯那样的政治人物。不过,人们不要光盯着特朗普或者普京,聚焦个人会迷失自己的判断能力,会迷失自己前进的方向。人们需要厘清和洞察帝国扩张的内在权力逻辑,因为正是这套权力逻辑,而非特朗普或者普京,在创造新的世界。无论是特朗普还是普京,仅仅是权力的载体和帝国扩张的工具。
对作为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来说,更有意义的问题是:在这样一个大变局的时代,应当如何作为?在很大程度上说,在美国和俄罗斯两种扩张文化不变的情况下,中国的作为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未来世界秩序形成的最重要的变量。
2025年2月24日,傅聪作为中方代表在联合国大会乌克兰问题紧急特别会议上表示支持一切致力于乌克兰和平的努力(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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